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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开花也见不到,不由得悲从中来,放下酒爵泪水滚滚。
韩洄与杜甫都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回事。李善德没什么顾忌,便把敕牒取出来,如实讲了。两人听完,都愣在原地。半晌,杜甫忍不住道:“竟有此等荒唐事!岭南路远,荔枝易变,此皆人力所不能改,难道没人说给圣人知吗?”
韩洄冷笑道:“圣人口含天宪,他定了什么,谁敢劝个‘不’字?你们可还记得安禄山吗?多少人说这胡儿有叛心,圣人可好,直接把劝谏的人绑了送去河东。所以荔枝这事,那些衙署宁可往下推,也没一个敢让圣人撤回成命的。”
“圣人是不世出的英主,可惜……智足以拒谏,言足以饰非。”杜甫感慨。
“皇帝诏令无可取消,那么最好能寻一只替罪羔羊,把这桩差遣接了,做不成死了,才天下太平。良元兄可玩过击鼓传花?你就是鼓声住时手里握花的那个人。”
韩洄说得坦率而犀利。他和这两人不同,身为比部司的主事,日常工作是审查诸部的账目,对官场看得最为透彻。
杜甫听完大惊:“如此说来,良元岂不是无法可解?可怜,可怜!”他关切地抚了抚李善德的脊背,大起恻隐之心。
这一抚,李善德登时又悲从中来,拿袖角去拭眼泪,抽抽噎噎道:“我才从招福寺那里借了两百贯香积贷。一人死了不打紧,只怕她们娘俩会被变卖为奴。可怜她们随我多年艰苦,好容易守得云开,未见到月明便要落难。”杜甫也垂泪道:“我如何不知。我妻儿远在奉先,也是饥苦愁困。我牵挂得紧,可离了京城,便没了禄米,他们也要……”
韩洄玩着手里的空酒爵,看着这两位哭成一团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子美你莫要添乱了。——良元兄,我来考考你,我们比部最讨厌的,你可知是什么人?”
李善德擦擦眼泪,不解地抬起头来,韩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了?可见韩洄脸色凝重,不似开玩笑,只好收了收思绪,迟疑答道:“逃税之人?”
韩洄摆摆指头:“错!我们比部最讨厌的,就是你们这些临时差遣的使臣。”杜甫皱皱眉头:“十四,你怎么还要刺激良元?”韩洄道:“不,我不是针对良元,而是所有的使臣,在比部眼里都是杀千刀的逃奴。”
他一下口出粗言,震得两人都不哭了。韩洄索性拿起筷子,蘸着桂酒在案几上比画:“朝廷的经费之制,两位都很熟悉。比如说你们上林署在天宝十四载的一应开销用度,正月里先由户部的度支郎中做一个预算,司金负责出纳,给司农寺划拨出钱粮,再分到你们上林署。等这些钱粮用完了,我们比部司还要审验账目,看有无浮滥贪挪之事。是这么个过程吧?”
随着韩洄叙说,一条笔直的酒痕浮现在案面上,两人俱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!圣人近年来喜欢设置各种差遣之职,因事而设,随口指定,全然不顾朝廷官序。这些使臣的一应开销,皆要从国库支钱,却只跟皇帝汇报,可以说是跳至三省六部之外,不在九寺五监之中。结果是什么?度支无从计划,藏署无从扼流,比部无从稽查,风宪无从督劾。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各路使臣揣着国库的钱,消失在灞桥之外。”
杜甫愤怒道:“蠹虫!这些蠹虫!”李善德却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,若有所思。
“我给你举个例子。浙江每年要给圣人进贡淡菜与海蚶,为此专设了一个浙东海货使。在这位使者运作之下,水运递夫每年耗费四十三万六千工时,这得多大的开销?全是右藏署出的钱。可我们比部根本看不到账目——人家使臣只跟皇帝汇报,而宫里只要吃到海货,便心满意足,才不管花了多少钱。”
杜甫听得大惊失色,而李善德的眼神却越发亮起来。韩洄拿起一块干面饼,把案几上的酒痕擦干净,淡淡道:“为使则重,为官则轻。你这个荔枝使与浙东海货使、花鸟使、瓜果使之类的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这哪里是抨击朝政,分明是鼓励自己仗势欺人,做一个肆无忌惮的贪官啊。李善德暗想,可心中仍有些惴惴:“我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,办的又是荔枝这种小事,怕是……”
韩洄冷笑一声,拿起敕牒:“良元兄你还是太老实。你看这上面写的程限——限六月一日之前,难道没品出味道吗?”
李善德一脸蒙,韩洄“啧”了一声,拿起筷子,敲着酒坛边口,曼声吟道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杜甫听到这诗,双眼流露出无限感怀:“这是……太白的诗啊!”
韩洄转向杜甫笑道:“也不知太白兄如今在宣城过得好不好。今年上元节还看到京城传抄他在泾县写的新作《秋浦歌十七首》,笔力不减当年,就是《赠汪伦》滥俗了点。”
一说起作诗,杜甫可有了劲头,他身子前倾,一脸认真道:“那汪伦是什么人,与太白交情有多深,为什么太白会特意给他写一首诗,这些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但单就这诗的作法,十四你却错了……”
两人叽叽咕咕,开始论起诗来。李善德不懂这些,他跪坐在原地,满心想的都是韩洄的暗示。
李白那首诗,是开元年间所作。当时圣人与贵妃在沉香亭欣赏牡丹,李龟年欲上前歌唱,圣人说:“赏名花,对妃子,焉用旧乐辞为。”遂急召李白入禁。李白宿醉未醒,挥笔而成《清平调》三首,此即其一。
在大唐,贵妃前不必加姓,因为人人都知其姓杨。她的生辰,恰是六月一日。这新鲜荔枝,九成是圣人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。
韩洄的暗示,原来是这个意思!
这是为了贵妃的诞辰采办新鲜荔枝,只怕比圣人自己的事还要紧,天大的干系,谁敢阻挠?
他是个忠厚循吏,只想着办事,却从没注意过这差遣背后蕴藏的偌大力量。这力量没写在《百官谱》里,也没注在敕牒之上,无形无质,不可言说。可只要李善德勘破了这一层心障,六月一日之前,他完全可以横行无忌。
这时胡姬端来一坛绿蚁酒,拿了小漏子扣在坛口,让客人自筛。
“那六月一日之后呢?”李善德忽然又疑惑起来。凭这头衔再如何横行霸道,也解决不了荔枝转运的问题。这个麻烦不解决,一切都是虚的。
韩洄从杜甫滔滔不绝地论诗中挣脱出来,面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:“和离。”
“和离?”
“和离!”
这两个字,如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胸口。李善德突然懂了韩十四的意思。
荔枝这事,是注定办不成的,唯有早点跟妻子和离,一别两宽,将来事发才不会累及家人。李善德可以趁这最后四个月横行一下,多捞些油水,尽量把香积贷偿清,好歹能给孤女寡妇留下一所宅子。
“到头来,还是要死啊……”
李善德的拳头伸开复又攥紧,紧盯着酒中那些渣渣,好似一个个溺水浮起的蚁尸。韩洄同情地看着这位老友,拿起漏子,缓缓地筛出一杯净酒,递给他。
长安商家有一种账目叫作“沉舟莫救”——舟已渐沉,救无可救,不如及早收手,尚能止损。他这办法虽然无情,对老友已是最好的处置。
此时一曲奏完,乐班领了几枚赏钱,卸下帘子退去了。壁角只剩他们三个,周围静悄悄的,毕竟午后饮酒的客人还不多。李善德颤抖着嘴唇,从蹀躞带里取出纸笔:
“既如此,我便写个放妻书,请两位做个见……”
话未说完,杜甫却一把按住他肩膀,扭头看向韩洄怒喝道:“十四,人家夫妻好端端的,哪有劝离的?”李善德苦笑道:“他也是好心。新鲜荔枝这差遣无解,我的命运已定,只能设法给老婆孩子博得一点点活路罢了。”
“你纵然安排好一切后事,令夫人与令爱余生就会开心吗?”
“那子美你说,我还有什么办法?!”李善德被他这咄咄逼人的口气激怒了。
“你去过岭南没有?见过新鲜荔枝吗?”
“不曾。”
“你去都没去过,怎么就轻言无解?”
“唉,子美,作诗清谈你是好手,却不懂庶务之繁剧……”
杜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:“我是不懂庶务,可你也无解不是?左右都是死局,何不试着听我这不懂之人一次,去岭南走过一趟再定夺?”
李善德还没说话,杜甫一撩袍角,自顾自坐到了对面:“我只会作诗清谈,那么这里有个故事,想说与良元知。”李善德看了一眼韩洄,后者歪了歪头,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。
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一心想要在长安闯出名堂,报效国家。可惜时运不济,投卷也罢,科举也罢,总不能如愿,一直到了天宝十载,仍是一无所得。我四十岁生日那天,朋友们请我去曲江游玩庆祝。船行到了一半,岸边升起浓雾,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。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?已经过去大半,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。我下了船,失魂落魄,不想饮酒,不想作诗,就连韦曲的鲜花都没了颜色。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,漫无目的地走着,想着干脆朽死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里算了。
“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城东春明门外一里的上好坊。其实那里既算不得上好,更不是坊,只是一片乱葬岗。客死京城的无名之人都会送来这里埋葬,倒也适合作为我的归宿。我随便找了个坟堆,躺倒在地,没过多久,却遇到了一个守坟的老兵。那家伙满面风霜,还瞎了一只眼,态度凶横得很。他嫌我占地方,把我踢开,自顾自喝起酒。我问他讨了一口,便同他聊了起来。他原来在西域当兵,还在长安城干过一段时间不良人,不过没什么人记得了。老兵如今就隐居在上好坊,说要为从前他被迫杀掉的兄弟守坟。那一天我俩聊了很久,他讲了很多从前的事,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,却不是故事。
“老兵讲,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,远赴西域戍边。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,也是第一次上战场,何时会死也不知道。而军法极严,连逃都逃不掉。他一个年轻孩子,日夜惶恐惊惧,简直绝望到了极点。有一天,他在战场上被一个凶狠的敌人压住,眼看要被杀,他发起狠来,用牙齿咬掉了对方的脸颊肉,这才侥幸反杀。老兵突然明白了,既是身临绝境,退无可退,何不向前拼死一搏,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。从那以后,他拼命地练习刀术,练习骑术,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,俯身去拔取军旗。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,他百战幸存,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。
“我当时听完之后,深受震动。我之境遇,比这老兵何如?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,我为何不能?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,我回去之后,振奋精神,写出了《三大礼赋》,终于获得圣人青睐,待制集贤院。虽说如今的成就也不值一提,但自问比起之前,创作更有方向:我要把这些寂寂无闻的人与事都记下来,不教青史无痕。于是我再次去了上好坊,请教老兵的姓名,希望为他写一些诗传。可老兵死活不肯透露姓名,只允许我把他当兵时的经历匿名写出来。于是我便写成了九首《前出塞》,适才那个故事,是在第二首,现在我把它赠予你。”
杜甫把毛笔抢过去,不及研墨,直接蘸了酒水,唰唰写了起来。一会儿工夫,纸上便多了一首五言古诗:
出门日已远,不受徒旅欺。
骨肉恩岂断,男儿死无时。
走马脱辔头,手中挑青丝。
捷下万仞冈,俯身试搴旗。
杜甫把笔“啪”的一声甩开,直直看向李善德,眼神锐利如公孙大娘手中的剑。
“骨肉恩岂断,男儿死无时。既是退无可退,何不向前拼死一搏?”
李善德读着这酒汁淋漓的诗句,握着纸卷的手腕突地一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