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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持有最高等级的符牒,理论上可以日夜兼程。
当天晚上,李善德便埋头做了一次详细计算。民间转运队伍,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内冲到丹江口;以朝廷近乎无限的动员能力,加上李善德设计的保鲜措施和路线,速度可以提高三成,十一天完全可以抵达长安!那时候荔枝应该介于香变和味变之间。
不对!还可以再改进一点!
他之前曾听人说过,可以用竹箨封藏荔枝,效果也还不错。如果等枝条枯萎之后,立刻摘下荔枝,放入短竹筒内,再放入瓮中,效果更好。
等一下,还可以改进一点!
他在上林署做了许多年监事,所分管的业务是藏冰。每年冬季,李善德会组织人手去渭河凿冰,每块方三尺,厚一尺五寸,一共要凿一千块,全数藏在冰窖里。等到夏季到来,这些冰块会提供给内廷和诸衙署使用。
不仅长安城如此,大唐各地的州县,只要冬季有冰期的,都会建起自己的冰窖储冰。
荔枝保鲜最有效的法子,是取冰镇之。可惜岭南炎热无冰,只能用双层瓮灌溪水的方式来做冷却。而沿途州县也不可能开放冰窖给转运队。
可一旦朝廷出面转运,情况可就不一样了,各地唯有听任调遣。转运队只要一过长江,便能从江陵的冰窖调冰出来使用。
如此施为,荔枝抵达长安时,庶几在色变与香变之间,勉强还算新鲜!
可光有想法还不成,具体到执行,涉及二十多个州县的短途供应,何处调冰,何处接应,如何屯冰,冰块消融速度是否赶得及,等等,不尽早规划,根本来不及……
灵感源源不断,毛笔勾画不断,李善德此时进入了一种道家所谓“入虚静”的奇妙状态,过往的经验与见识,融汇成一条大河,汪洋恣肆,奔腾咆哮。这一刻,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,陈子、刘徽、祖冲之、祖暅之在这一刻魂魄附体。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,却丝毫不觉疲倦,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,一磕到底,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。
当李善德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时,已是夜半子时。烛花剪了又剪,纸上密密麻麻,满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蝇头小楷,他吹了吹淋漓墨汁,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,忍不住心潮澎湃。
这一份新鲜荔枝的转运之法,关涉气候、邮驿、州县、钱粮等几大领域,内中细碎繁复之处,密如牛毛,外行人根本难以想象。从驿站之调度、运具之配置、载重与里程之换算,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长安的脚费核算,几乎每一个环节,都须做到极细密极周至方可。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,一处思虑不当,便很可能导致荔枝送不到长安。
李善德拿着这本牛毛细账,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当年裴耀卿于河口建仓的壮举。
开元二十二年,江淮、河南转运使裴耀卿受命来到河口,先凿漕渠十八里,避开三门之险,然后又在河口设置河阴、柏崖、集津、盐仓诸仓,与含嘉、太原等仓连缀成线,开创了节级转运之法。三年之内,运米七百万石,节省运费三十万缗。从此长安蓄积羡溢,天子不必频繁就食于东都。
当时李善德也被调入幕下,参与磨算,目睹了裴大使统筹调度的英姿。他从心底认为,比起文辞之士,这样的君士才堪称国之栋梁。荔枝转运虽是小道,比不得漕运,但自己如今能追蹑前贤,稍觇其影,足可以志得意满了。
念及此,李善德起身推开窗户,一丝夜风吹入,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污浊之气。他胸口块垒尽消,不由得发出一阵长笑。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,池中青蛙突受惊吓,也纷纷鼓噪起来。吓得驿长和其他客人从床榻上起来,以为赶上了地震,着实忙乱了一阵。
如今技术上已无障碍,唯一可虑的,只有时间。
贵妃诞辰是六月一日,从岭南运荔枝到长安是十一天。也就是说,最迟五月十九日,荔枝转运队必须自石门山启程,这是绝不可逾越的死线。
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,留给李善德说服朝廷以及着手布置的时间,只有不到三十天时间。
一算到这里,李善德登时坐不住了。反正他此时兴奋过度,整个人根本不成寐,索性唤来一脸不满的驿长,牵来一匹好马,连夜匆匆上路。
这一次,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双髀和尊臀,扬鞭疾驰,一把骨头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转运那么快,几乎要把自己燃烧殆尽。
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时末卯时初,他抱住马头正昏昏欲睡,忽然一阵清风吹过面庞。
这风干爽轻柔,带着柳叶的清香,带着雨后黄土的泥味,还有一点点夹杂着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,令李善德为之一振。岭南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麦面,他在那里待的日子里,不止一次梦见吃了满嘴的胡饼、捻头、馎饦……
李善德缓缓睁开眼睛,他看到,远方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青黄色城墙。在晨曦沐浴下,大城的上沿泛出一道金黄色的细边,仿佛一位无形的镏金匠正浇下浓浓的熔金,然后随着时间推移,整片墙体都被金色缓缓笼罩,勾勒出城堞轮廓,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,恍有永固之辉。
满面尘灰、摇摇欲坠的他,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。
晨鼓声中,东侧的春明门隆隆开启,活像一位慵懒的巨人打着哈欠。李善德手持敕令,撞开等候进城的人群,从正在推开的两扇城门之间跃了进去。他对长安街道熟稔之极,径直先赶去自己家中。那所归义坊的宅子,还没顾上搬迁,夫人孩子暂时还住在长寿坊内。
他一进家门,夫人正在灶前烧饭,女儿趴在地上玩着一具风车。娘俩见到李善德回来,又惊又喜。女儿抱住他的脖子,一直阿爷阿爷叫个不停。
李善德跟女儿亲昵了一阵,在灶前一屁股坐下,不顾烫手,直接抓起锅里的胡饼往嘴里扔。他夫人有一个独到的秘诀,羊肉馅里掺了碎芹与姜末,还添一勺丁香粉,吃起来格外舒爽。李善德狼吞虎咽,一口气吃了六个,自己在路上几乎被颠散的三魂七魄,这才算是尽数归位。
夫人说招福寺的和尚来过两次,贼头贼脑,打听荔枝使的去向。李善德冷笑一声,他们大概也听到风声,以为自己不免要死于荔枝差遣,想要提前挽回香积贷的损失。
李善德现在也没钱还。苏谅的投资,全数花在了转运试验上,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,攒下的那一点点存蓄,还赏给那几个在铁罗坑救林邑奴的骑手了。
不过没关系,今日之后,情况必定大不一样了。
李善德吃罢早馔,换了一身干净官袍,把那卷荔枝转运法仔细卷成一个札子,然后昂首阔步出了门,直朝皇城而去。
韩洄此时还未抵达刑部,至于杜甫,他那个兵曹参军就是个挂名,不可能来上班。李善德只好给韩洄留了个字状,先去了户部。
他所设计的转运之法十分迅捷,唯一的缺点就是所费不赀。从岭南运送两瓮荔枝到长安的费用,大概要七百贯,这还是船底数,就是说,无论运一枚还是运两瓮,至少都要花这么多。两瓮荔枝大约有四十枚,平均下来一枚耗费高达十七贯五百钱。
要知道,西市一头三岁的波斯公骆驼才十五贯不到。
更麻烦的是,这个费用是不可均摊的。裴耀卿当年修河口诸仓与漕河,虽然费用浩大,但修成后可以逐年均摊成本。而荔枝转运之法的诸项用度,譬如马匹、冰块、人员、器具、调度工时等等,这一次用完了,下一次还要从头再来。
若是别的差遣,使臣大可以跳开规矩,从国库直接提出钱粮就行。但荔枝转运除了耗费钱粮,还需要诸多衙署密切配合,因此李善德必须让这个差遣进入流程才成。
“你就是那个荔枝使?”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手拈札子,斜眼觑着下方。李善德恭敬施礼,看来这个“荔枝鲜”的离奇差遣,已经传得朝堂皆知了。
他知道户部对所有使职都怀有敌意,可天下钱粮,皆归户部的度支司调拨,是荔枝转运费最合适落下的衙署,只好硬着头皮闯一闯。可惜无论是度支郎中还是员外郎,他都没资格求见,说不得,只好先找到这位分判钱谷出纳的主事。
老主事抖了抖札子:“你这个字可太潦草了,当初怎么过的吏部试?”李善德赔笑道:“事出紧急,不及誊抄,还请主事见谅。”
老主事不满地抬了抬眉毛。吏部选官有四个标准——“身、言、书、判”,这人相貌枯槁,嗓音干涩,字又凌乱,身、言、书三条都不合格,至于“判”这一条……他把札子一拍,数落道:
“你知不知道,从河南解送租庸到京城,官价脚费是每驮一百斤,每百里一百钱,山阪处一百二十钱。从岭南运个劳什子荔枝,居然要报七百贯?当本官是盲的吗?”
“这是运新鲜荔枝,自与租庸不同。详细用度,已在札中开列。本使保证,绝无浮滥虚增。”
“泸州也有荔枝啊,你为何不从那里运?难道你在岭南有亲戚?”
“是圣人指明要岭南的,我这是遵旨而行。”李善德“咚”地一拍胸脯,“而且已有岭南商人自愿报效,不劳朝廷真的出钱。”
“哼,左手省了钱,右手就得免税,最后都是商人得利,朝廷负担。”
老主事摇摇头,一脸鄙夷地把札子掷下来。李善德见自己的心血被扔,心头也冒出火来,往前迈一步沉声道:“这是圣人派下来的差遣,你便不纳吗?”
这招原本百试百灵,连岭南五府经略使都不好正面抗衡。不料这主事是积年老吏,对李善德这种人见得多了,他手指往上一晃:“好教大使知。户部虽掌预算,不过是奉诸位上官的命令罢了。你去药铺里抓药,总要医生开了方子,才好教柜台伙计配药不是?有了中书门下的判押,本主事自然尽快办理。”
言外之意,我就是个办事的,有本事你找政事堂里的诸位相公闹去。
李善德明知他是托词,也只能捡起文卷,悻悻而退。出了户部堂廊,他朝右边拐去,径自来到政事堂的后头。这里有一排五座青灰色建筑,分别为吏房、枢机房、兵房、户房、刑礼房,造型逼仄,活像五个跪在地上的小吏。
那老主事其实也没说错。都省六部,无非是执行命令的衙署,真正决断定策,还得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。李善德只要能把这份文卷送进户房,就有机会进入大人物的视野。
“这个……可有点为难啊。”户房的令史满脸堆笑,脸颊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的褶皱。
李善德一怔,旋即沉下脸:“我乃是敕令荔枝使,难道还不能向东府递交堂帖了吗?”
户房令史也不多说,亲热地把李善德拽到屋外,一指那五栋联排的建筑:“大使可知,为何这里有五房?”
“呃……”
“您想啊,天下的事情那么多,相公们怎么管得过来?所以送进中书门下的札子,都得先通过都省的六部审议,小事自判,大事附了意见,送来我们五房,我们才好拿给相公议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您不能直接把札子送到这里,得先递到户部,由他们审完送来堂后户房,才是最正规的流转。”
李善德眼前一黑,这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?
户房令史笑盈盈地站在原地,态度和蔼,但也很坚决。李善德咬咬牙,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骠国产的绿玉坠子,这是老胡商送的,本打算给妻子做礼物。他宽袖一摆,遮住手上动作,轻轻把坠子送过去。
令史不动声色地接过去,掂了一下分量,似乎不甚满意,便对李善德道:“户房体制森严,没法把你的札子塞进去。不过别有一条蹊径,您可以试试。”
李善德竖起耳朵,令史小声道:“天下诸州的贡物,都是送去太府寺收贮。荔枝的事,你去找他们一定没错。”
李善德别无良法,只好谢过提点,又赶到位于皇城斜对角的太府寺去。到了太府寺,右藏署说他们只管邦国库藏,四方所献的宝货,请找左藏署。左藏署却说,他们只管各地进献贡物的收纳,不管转运,李善德还得去问兵部的驾部郎中。
李善德又去了兵部,这次干脆连门都没进去。那里是军事重地,无竹符者不得擅闯,他直接被轰了出去。
整整一天,李善德在皇城里如马球一样四处乱滚,疲于奔命,口干舌燥,那张写着荔枝转运之法的纸札,因为反复被展开卷起,边缘已有了破损迹象。
他这时才体会到,自己做了那十几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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