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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美好的憧憬,他必须让这个青春懵懂且又意志飞扬的学生知道,战争的残酷不是他所能想象的,那是真实的血肉,而湛江来可以肯定,这个留学苏联的朝鲜小伙,绝对没有看到过被勃朗宁机枪打成肉沫后的尸体。
“握紧你的枪……”他没说出来,或许看到的远比想象与听闻更加生动直观,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冰天雪地中,让这个地瓜兵时刻握紧自己的家伙。
临近黄昏的时候,让湛江来心感不安的事情终于发生了,崔智京竟然也迷了路,他指着左侧隐隐若现的大山,皱紧双眉欲言又止,张着嘴巴几次都把话咽了下去。
老宋捅着湛江来问道:“这憨娃子是啥意思啊?”
“估摸是撞邪了呗。”
“别来这一套,什么地方出问题了?”
崔智京见湛江来翻开地图,就指着一个地标说:“那座山应该是飞虎山,朝鲜的冬天山雾太大,我们肯定走偏了……”
老宋愣了:“俺的祖宗们呐,那个方位可是敌人的主力部队呀!”
湛江来环望四周,他们正处在一道山沟里,虽然较为隐秘,但他可以肯定不久就会遭遇到敌人的侦察部队,甚至是主力。
“电台不能保持静默了,得想法子联络团部。”老宋转身就去了。
湛江来招呼大家打醒精神,命令扯火闪带几个兵先去遛遛地形,然后对崔智京说:“别抱怨自己,我也经常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走丢。”
崔智京当时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,后来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他刚张了张嘴,就听昏暗的林子里响起一连串枪声,接着是中国士兵熟悉至极的木柄手榴弹的爆炸声。
湛江来没想到扯火闪这么快就跟敌人兑上火了,招呼磨盘占据有利位置准备迎击,各班刚准备好的时候,就见前面林子里跑出三个士兵,一看之下正是扯火闪他们,他们边跑边向身后扔手榴弹。
湛江来没有下令火力支援,因为他并不清楚遭遇了何种规模的敌兵,大家额头上都冒出了汗,林子里密集的子弹不停地喷射而出。
就在扯火闪及排头兵与己方阵地不到百米的时候,其中一个先是大腿被射穿,接着脚踝也被打折了,扯火闪退回去拽着受伤的战友往回拖,另一个战友掩护的同时也被击中倒下了。
眼看扯火闪也挣脱不出来的时候,大家终于看到林子里冒出的敌兵——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毛茸茸的美国人,他们身上的装备让这些老兵想到了全副武装没有一丝空隙的铁甲。
“磨盘!往死里揍!”
湛江来狂喝着,他看到扯火闪在弹雨中拉动笨拙的三八枪栓,心里像是滴出了血。
四个班的火力齐声倾泻了出去,在林子里徘徊的美国兵显然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猛烈的攻击,瞬间倒下去一片。
扯火闪张着嘴在咒骂,他发现自己的枪栓竟然卡住了,气急败坏地将它甩了出去后抽出了刺刀。两个在树后的美国兵扑上来紧紧将他压在地上,咆哮着又掐又咬,扯火闪蹬着腿,将手中的刺刀拧着劲刺进身上的敌兵,然后去摸自己腰间的手榴弹!
他被掐的脖子要断了,枪炮声在逐渐远去,他不知道勾动的是不是手榴弹的拉环,只看到压在他身上的美国兵那双毫无生机的死鱼眼睛,另一个美国兵在掏手枪,扯火闪几乎看到了那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呯!”地一声——那个美国兵眉心中弹倒了下去,而扯火闪的裤裆俨然挤出了屎尿。他狼狈地嘟囔着,推开那个死鬼后挣扎着想去拽受伤的战友,可抬头的时候却看到了枪嘎子那张娃娃脸。
他茫然地扫视四周,除了横陈的美国兵外便是后援而来的秃子连战友。
枪嘎子搂着他说:“没事了!黄道吉日!你的黄道吉日呢!”
扯火闪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,他隔着枪嘎子的肩膀,看着被他捅得腹肠外涌的美国兵,愣愣地流着眼泪。
二班的卫生员谢洪宝在他们身边巡视了一遍,然后默默地掩合上那位打折脚踝士兵的双眼,啧啧说道:“哪有这么巧的?枪枪打中大动脉,腿上一枪,脖子一枪。”
湛江来望着前去检视的三班身影,从尸体上捡了一把美式冲锋枪丢给木讷的扯火闪:“答应过的,你的了。”
扯火闪抹干眼泪摇了摇头,接过美械,抱着膝盖没再吱声。
一旁的崔智京只顾瞪着双眼,看这一切的发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便歇斯底里的蹲在地上疯狂地刨坑,然后一股一股地吐着天津麻花。
老宋皱着眉,在他的蓝皮日记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名字和一组战斗信息,随后他将铅笔含在嘴里,对湛江来说道:“团里说,要俺们在原地策应,三三五团在今晨占领了飞虎山,顶的很凶,敌人很可能迂回飞虎山侧峰予以打援,你怎么看?”
湛江来盯着尸体喃喃道:“怎么看?占势,挖坑呗……”
“你怎么了?”
湛江来哽噎着,指着那两具志愿军尸体说:“在黑山的时候,他俩是顶在最前面的一个连队里面的,最后也就剩他们两个,妈的在这交待了!你瞅瞅扯火闪,嚎都嚎不出来!”
老宋拉着他走到偏僻的地方说:“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,俺事后每每与你交谈你都不愿意说,今天是怎么了?”
湛江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搓着冰冷的手,望着士兵构建工事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飞虎山的前面就是军隅里,那里有联合国军重兵把守……”
“没错,你我事先都知道,但俺们尖刀部队也可以协助固守!这个你放心,俺心里有数,绝不会让你难堪也不会打你的小报告。”
湛江来向手心吹着热气,抽了抽鼻涕说:“我记得东北有种打猎的技巧,那是猎野猪的。”
“这个俺听说过,那畜生祸害田里都知道怎么打。”
湛江来淡淡道:“野猪心性凶猛硬来是不行的,只有设下圈套一步步引它才能扒了它的皮。”
老宋说:“那要看圈套怎么下喽,怎么?你战后要去当猎户?”他顿了顿,哈哈大笑,“你那脾气可做不来,你是第一口就得吃个胖子!就你那虎劲,傻子才会钻你的套子咧!”
湛江来收回手盯着老宋说:“不幸的是……我们就是那个圈套。”
他将团里的机要任务最终陈述了一遍,原来他们的侦察连已改了番号,电台静默后秘密进入飞虎山,策应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狙击南七师,甚至部分美军部队。随后他们要战略转移潜入山区,这一硬性规定,前期的湛连伤亡率将高达75%。
老宋听后目瞪口呆,他盯着湛江来木讷地问道:“为什么俺不知道?”接着他暴怒了,“为什么俺不知道?为什么!”
“军委直线下达的作战目的,怕有人想不开。”湛江来低声说。
老宋还是哭了,他捂着心窝无力地捶着湛江来:“团没了,营没了,连没了,你这是真要把咱们全打秃了呀!”
“老宋!这是军委的命令!”
老宋望着树林里疯狂挖坑的士兵问:“甭用军委捅我心窝子!那你说几天?”
湛江来铁青着脸喃喃道:“没有时限,要看钉在飞虎山的三三五团。”
老宋没有继续问,林子里越来越暗,只有徘徊侦察的脚步声与挖坑声,当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,下起了小雨。
老宋为他套上雨衣,湛江来有些感动,他说:“团里当初说构建工事以接敌为准,军隅里是大方向,我合计这一脚怎么也迈不过飞虎山,没想到真在这里卡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宋,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“算了。”老宋憨憨地叹了口气,“既然来了,有几个敢说拎脑袋回家的,咱打实在了,子孙也能睡个安稳觉不是。”
“你想的真远。”
“真的,解放后俺就常想,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,俺本家那小子现在学开车,他跟俺吹,说国家机械那块他包啦。”
湛江来笑了笑,裹着雨衣望着炮火映红的飞虎山问:“你说,这些牺牲都值得?”
“值得!”老宋很肯定,他与湛江来一同望着红彤彤的夜空低声说,“俺们这一代赶上了,没法子,咱都是带把的爷们,不能把国家的责任推开。”
“那你咋不写首诗呢,我看你现在的感觉不错。”
老宋的脸有点发红,他抽着鼻涕说:“俺那些烂词陈调哪能上台面,其实俺憧憬的未来就在心里,只是说不出来,就算说出来也不愿意说,幸福这两个字应该就是现在,虽然在打仗,但俺知道后方的人们信赖着什么,这是俺感到的幸福并且是来到这里的原因。”
“是信仰?”
老宋憨憨地点着头:“对,就是信仰。”
湛江来说:“那我们就为这信仰吧。”
那个雨夜,湛连打退了四次进攻。
因为是在山地低洼地区,敌人先进的空中火力一度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,湛江来只好拼出去一个班的火力加强在顶峰,那是老宋的二班。
在临近清晨的时候,这个不知名的小型防区内,一个不算是海拔高地,也不算是平原区域的小圈子内,他们整整顶下去两个连的美械步兵。
后来大家才知道,这个高低难守的地方就是交通要道平满公路的中段,从公路被封锁后,美军一天二十架次的轰炸机在这里盘旋,不仅炸断了公路,敌步兵还由树林渗透进入飞虎山东侧,那正是湛连的扼守要地。
所幸轰炸机对于这个阵地、甚至不能称为阵地的狭小地域不屑于顾,因为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小小的地方。在这个不为人知的死亡地带,湛连仅以四个加强班的火力打退了东援飞虎山的美精锐部队。
四天后,全连仅存战斗兵员不到二十余人,且将弹尽粮绝。
盘旋在飞虎山的黑雾仍未散去,这表明三三五团仍旧钉在原地,而湛连所在的山沟,树冠早已被炮弹削去,一根根树杆光秃秃地立在原地。
在残雪泥泞的阵地上,两个身躯在缓缓挪动。
很远望去,蒸腾的雪雾随寒风穿涌山谷,那两个挪动的身影渐渐蜷缩在一处散兵坑中。
这短短的十米,两人用尽了一个小时才爬了进去。
极度低温之下,两人相互搂做一团,两双眼睛木然地盯着坑里几具烧焦的尸体,那些尸体扭曲着纠缠在一起。老油醋绵长的呼吸开始变得剧烈,他不敢哭,哽噎着捏住书里乖的手。
书里乖知道老油醋心里怎么想的,干哑着嗓子低声说:“别废心思了,分不出来我们的人撒……”
老油醋有些不甘心,他挪动身子往尸体堆里爬,默默地掏了半天焦尸才气馁地将脸埋进泥雪之中。
他唔唔地哭被荒寒的冷风捎去,没了一丝生息。
书里乖盯着冻得结结实实的尸体,像黑色的老枯树,也像结在一起的腐朽莲花,其实他早就放弃了,从他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这莫大的悲伤会慢慢地将他吞噬。他对老油醋断断续续地说:“一掰就断了……你分不出个你我他……别白费力气撒……”
老油醋在寒风中说:“得分出来……他们的婆娘还等他们呢!”
“那你自己掰!死脑壳地!”
老油醋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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