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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个破败的村子叫什么,在湛江来的红皮日记中,当时老宋是这么形容的:与其说是村子,不如说是猎人躲避风雪的栖身之地,由木板和茅草搭成的屋子有八座,当然不算被飞机轰炸所焚毁的。
在这片白雾茫茫的林子里,湛江来依稀回想起在东北打游击的光景,以至于看到那几座茅草屋颇感到几分亲切。他知道这是命不该绝,只要有个背风的地方重新处理伤口,他们就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连队。
五个人捡了一座靠近林子的茅草屋,在屋子的角落挤成一团。石法义和枪嘎子的伤很严重,由于失血过多,两个人的脸上泛着铁青,要不是老宋没事就叫唤几声,他们早就失去了意识。
王德一直蜷缩在角落里,空洞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恐惧,湛江来知道山包上的遭遇让这孩子留下了阴影,就搂着他低声唱游击队的抗日山歌,几个人,几条枪在低缓的歌声中挣扎着,屋外的寒风凛凛吹过,不时将冻在茅草上的冰溜子吹断在齐腿深的雪地里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石法义开始迷迷瞪瞪地说起胡话,湛江来摸上他的额头,触手处烫得吓人。他怕这老小子挺不过去,就翻开王德的急救包找消炎药。
石法义的伤比别人都重,左手上的两个手指被割了下来,连带着皮肉都能看到骨头,眼下是没有别的办法了,要么就咬着牙挺着,要不就给自己一枪一了百了。
湛江来在东北抗日的时候总给自己预备两手,一是藏在棉袄袖口里的砒霜,二是别在后腰的尖刀,到了应该走的时候怎么也得想法子给自己了断了,不然落在鬼子手里什么汉子也经不起折腾。
可现在不一样,至少王德还有急救包,他不能让自己的老兵再去阎王那里报到,于是湛江来拆开老石的绷带,稀里糊涂地往上面洒白药,他说:“不要怪老弟心狠,是怪你手欠,什么时候见你那么爽快地开枪了?非得要命的时候突突一梭子,这下踏实了吧?熬吧,老子也不能让你轻易地壮烈,不然谁他娘的给我当连副……”
石法义眯着眼睛,有气无力地说:“老湛……我总给你添堵……”
湛江来看他流下眼泪,心里莫名地生疼,他扯下棉袄的衣襟给他包扎好,说:“咬住牙挺着,你还不能闭上眼睛去享福呢,别忍心抛下弟兄们,中不?”
“中……”石法义说完忽然拽住湛江来,他歪着头看看靠在窗前警戒的老宋,又侧过脸瞧了瞧养神的其他人,咽了口吐沫说:“老湛……我得跟你说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石法义的眼中忽然泛着哀求的神色,他喃喃道:“我偷看了你的日记,你别再去追查九虎头了……你负担不起的……”
这句话像晴空霹雳,突然把湛江来电到了,他的手在石法义的伤处不由得一紧,疼得老石直打哆嗦。
湛江来松开手,紧皱着眉头问道:“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清楚,你再说一遍!”
“你刚才听清了……别骗我……”
湛江来看他有些支撑不住,就扑在他耳边问:“谁是九虎头?你告诉我!”
石法义喃喃道:“不要再折磨自己了,知道了又能怎样?真相往往是让人接受不了的,人这一辈子太渺小了,你左右不了什么……听老哥的,别执着了。”
这些话,在一个频死的保卫科长嘴里吐露出来让湛江来糊涂了,一霎那间,他突然在脑海里回想起马团长的话——军委下过严令,不许任何人查问九虎头的来历。
那么九虎头究竟是谁?是什么人出卖了近百名革命党人还能隐藏到今天?为什么军委要极力保护这样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?
湛江来瞪着眼睛瘫坐在地上,他隐隐感到自己孤立无援,摸爬滚打到今天为了什么?难道就是换回这一句苍白无力的劝告?这一词千舟的话无疑是千金重锤敲击在他心灵深处,那拨乱反正要誓博云天的十年血仇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否定了?
他不甘,他不会为这一面之词而放弃朗朗乾坤。
“告诉我他是谁……”
“你疯了……”石法义低沉地怒斥着,“不要再去想他了!他不存在!他是幽魂!他是你心中的鬼!”
湛江来瞪着近乎崩溃的石法义,一字一字地说道:“就算是鬼,老子也要毙了他。”
石法义的劝告适得其反,他睁大眼睛瞪着湛江来,狰狞的面孔渐渐开始扭曲,到最后无力地靠在木板上,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:“他不是人……他是鬼……你找不到……我也找不到……谁都找不到……”
湛江来知道他烧糊涂了,喂他吃了消炎药,然后戳在那里静默无声,心底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。
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逼近真相,不论是过去模糊的记忆还是时有时无的线索,此刻在这个发高烧的前保卫科长嘴里却得到了一个真实,那就是九虎头的的确确就在朝鲜,也的的确确就在他身边。
当一个人在劝你不要接近真相的时候,往往真相就近在咫尺。
湛江来是做过特派员的,此刻他明白这番话意味着什么。多年的游击战争锤炼了湛江来积极的辩证思维,国内战争锻造了他的意志与成熟的心智,如今在这个朝鲜战场,他更多地磨练了一种辨识的敏锐。
就算真相没有揭开他也如释重负,因为这些年来所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。他没有疯,他再一次找到了确证的存在。石法义一定知道些什么,也一定被这层层迷雾所困扰。可是——又是什么让他意识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危险与存在呢?
就在湛江来盯着石法义越渐苍白的面孔,想要捋清那层层薄丝的时候,老宋突然在窗前低声喝道:“有鬼子!”
湛江来猛地一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,凑近老宋透过低矮的木窗,看到远处的雪野中泛起一蓬蓬的呵气。在这时断时续的交战中,深入山区的志愿军已经完全和联军搅在一起了。
湛江来拿过枪嘎子的狙击步枪,在瞄准具中看见一队蓝眼睛在向他们走来。
“是大鼻子。”湛江来放下枪,将波波沙下缘的枪保险续推开,“他们看上去有点紧张,不像是有准备过来的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十来个。”
老宋泄气地靠在木板上,歇斯底里地掏出手榴弹说:“俺跟他们拼了!你带老石他们进林子突围吧!”
湛江来瞅了瞅他,咯咯乐道:“你他娘的越来越逗了,都什么哏节了?不开玩笑能死人么?”
老宋把手榴弹一枚接一枚的放在窗前,然后顺起王德的伽兰德说道:“咋?你现在愿意让俺念诗呀?还不快点带他们去钻林子!”
湛江来回首看了看晕死过去的战友,淡淡道:“我把鬼子引进林子里,你在这钉住喽,鬼子要是不过来你就别开枪——懂?”
老宋看他双眼有一抹异样的光彩,不由愣道:“俺说大头你是不是活腻歪了?俺知道你在东北的外号,可这里不是你的东北大山,不如按俺说的,你赶快把他们带进林子里去吧!”
湛江来的眼中掠过一丝难寻的肃杀之意,他命令老宋留在屋子,自己拎着波波沙从后门绕进林子里去了,他可不想让老宋冒这个险,在这五个人里,只有他可以应对眼前的凶险。
于是在这茫茫山林中,脚下咯吱作响的雪地似乎把他带回了东北单枪匹马打游击的日子。
当年的境遇要比这凄惨很多,突围,反围剿,破衣烂衫地揣着一个窝窝头几个月不舍得吃。饿了啃树皮,渴了抓一把雪,和抗联打散后自己拎着老枪被一个中队的日本鬼子围在山里追,整整追了一个多月都没看到湛江来的人影,鬼子自己反而搭进去十来条人命。
这些倒霉蛋全部被湛江来抹了脖子放了血,山里的狼多,有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剩下骨头架子了。
后来日本鬼子一听到湛江来的名字就不由得把围脖裹严实了,有些伪军也是奔他的名号投诚抗联的。所以在东北提起湛大阎王,那可是响当当揉不得半点虚假的。
于是在这颇有相似的冰天雪地,湛江来心底的狼性被重新激发了出来,本来老宋在屋里有些心惊胆战,当听到一阵枪声后,他支出步枪往外看,只见十来个大鼻子兵正在向左侧的林子射击,随后又分散开来追到了林子里。
“俺地祖宗呀……你可千万别把命扔在这里呀……”
老宋抱着步枪在屋里自言自语,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找湛江来,可是看到王德那傻乎乎的样子,石法义和枪嘎子又戳在一起昏迷不醒,只好咬着牙焦急地等待这王八犊子回来。
后来整整过去了一天一夜,老宋在极度的痛苦中再也按捺不住了,他起身打开房门刚迈出去,就见右侧的山林小道上跑过来一群人。老宋吓得端起步枪要拼命,可等他看仔细了,不由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原来是志愿军的后续部队。
这支连队在老宋眼里几乎成了天兵天将,他拽住领头的,说他的连长为了掩护伤员已经把鬼子引进林子里去了,现在凶多吉少。这个连队的连长姓万,万连长当即派出一个排去搜林子,结果等了大半天也不见回来。
万连长有点摸不着头脑,就问老宋:“按理说前面的大部队都把敌人撵到汉江了,这里出现的只能是小股敌军,你敢肯定没有看错?”
老宋现在也迷糊了,他哑着嗓子说道:“没错呀……当时是十多个大鼻子兵,没有后援,没有装甲,这个肯定没错,不然俺们也藏不住呀!”
万连长点了点头,这时从林子里跑出来个通信兵,他满头大汗,慌里慌张地跑到大家面前汇报说,他们在林子搜了两个小时才看见零零散散的美军尸体,追着踪迹一共发现了十三具。
“那……那我的连长呢?湛江来呢?”老宋喊到这,眼泪“哗”地就掉下来了!那个通信兵结结巴巴地回头指了指林子,问道:“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血人?”
大家抬头一看,派出去的搜寻排在林子里陆陆续续地回来了,有两个人还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。
老宋“哇”地一声就扑了上去,他扒在担架上一看——没错!就是湛江来这王八犊子!
“大头!你咋成这样啦!哎呀俺地小祖宗呀!你可要了俺的亲命啦!你可别死呀!血葫芦似的咋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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